旧上海舞厅的一起“斗殴凶剧”

未知   2016-06-23 12:25:11

《法制文萃报》2016年6月第2232期 目录


1937年5月31日晚,上海公共租界一家舞厅发生舞客与舞厅方的纠纷,由口角发展至肢体冲突。舞厅向巡捕房打电话报案后,捕房刑事部迅速作出反应,指派一名华捕至案发现场,单枪匹马拘获行凶者15人。捕房按照惯例夤夜讯问办案,10小时后即完成预审、起诉。法院于次日上午在一应案犯押解到庭后,即行开庭审理该案,于午前查明案情,当庭作出刑事判决———

玩弄女性

该案发生前三天,正是江南地区“梅子黄时家家雨”的黄梅天时节,这天晚上,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中,一辆黄包车来到位于上海公共租界广东路福建路口的“上海舞厅”。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貌似斯文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后来被报章称为这起舞厅殴斗案的发起人和“斗殴凶剧”的策划者———陈克福。

陈克福,时年四十挂零,上海浦东地区川沙县人,少年时寄居上海公共租界伯父家时上过数年教会学校,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英语。倚仗这项特长,18岁时进洋行当了一名跑街先生(推销员)。26岁那年,公共租界英美烟草公司招收员工,陈氏前往应聘,被录用,因为比较活络,被公司分派至庶务科做了一名职员。30岁那年,陈克福经人介绍,加入青帮。后因被帮会认为“行为不端”,而受到过惩戒。陈克福生性风流,虽娶有妻室,但仍喜好轧姘头。多年来,他是沪上租界各家舞厅的常客,利用跳舞勾搭舞女。这次“斗殴凶剧”发生的诱因,就是他与“上海舞厅”的一个名叫司徒项珠的舞女的情感矛盾引发的。

司徒项珠,时年23岁,江苏常州人氏,出身贫寒,8岁就给一户中医世家做了童养媳。司徒项珠16岁完婚,丈夫是智障,婚后境况可想而知,谈不上“甜美”。20岁那年的元宵节,丈夫与邻居出门看灯时,被人挤落河中溺亡。司徒项珠随后出走,先去苏州,后奔上海,做了一名舞女。上海滩舞女的档次分为五等,以司徒项珠的姿色,可入二等,但因她是文盲,所以只能列入四等。1936年11月,她从华界一家舞厅跳槽进了“上海舞厅”,很快就被只在租界舞厅出没的陈克福所看中。陈克福每天光顾“上海舞厅”,舞票成打购买,专盯着司徒项珠邀舞,俨然一副铁杆粉丝架式。三打舞票跳光,陈克福开口邀请司徒项珠散场后外出夜宵,然后,就送礼品等。司徒项珠经不住这等凌厉攻势,没多久就与陈克福开了房间。

要说司徒项珠,虽然做了3年舞女,但她还真做得到守身如玉,之前从未跟哪个男子开过房间。现在越过那条界线后,她向陈克福提出了一个要求:娶她。她倒并不要求陈克福离婚,表示只要娶她,做妾也行。陈克福表示没有问题,但要给他一段时间,因为他要跟老婆办理离婚手续。陈克福跟舞女的交往不过是逢场作戏,哪里真会娶她?所以答应得很爽快,但却迟迟不肯兑现。几个月下来,司徒项珠几经催促无效,失去了耐心,决定跟陈克福断绝关系。

大丢面子

司徒项珠作出决定后,并未通知陈克福。正巧陈克福那几天去外地出差没跟她见面。5月28日下午他出差结束返沪后,晚上立刻奔“上海舞厅”。进门一看,司徒项珠在舞池里正跟一个青年翩翩而舞,明明看到他了,却不像平日那样以目传情,反而跟那青年舞伴窃窃私语,状极亲热。

这下,陈克福恼火了:这是什么意思?不想理睬我了?哼,没那么容易!

于是,陈克福就摆出了青帮流氓的派头,决定跟舞厅玩一手硬的,其实是给司徒项珠一点厉害看看。他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招呼茶房:“红茶,加糖加奶,泡浓些!”片刻,茶房把茶水送上。陈克福啜了一口,说茶味不正,是陈茶,让换咖啡。茶房照办后,请陈克福购舞票,遭到拒绝。于是,舞厅方面就明白这人是来寻事的。待他一杯咖啡喝完后,茶房再次请购舞票,又遭拒,于是,就报告了舞厅经理汤一雅。

汤一雅按照规定让茶房叫陈克福付了茶资后离开。但陈克福既不买舞票,又不肯支付茶资,而且还坐在那里不肯离开。舞厅对于这种人自有专门对付他们的角色,沪上俗称“抱台脚”,用现在的说法就是“保安”。不过,旧时的“抱台脚”都是会武术且富有实战经验的。当下,汤一雅唤来“抱台脚”强令陈克福支付茶资并离开舞厅。陈克福没想到舞厅方面竟敢对他来硬的,无奈之下,只得掏钱,然后,“心中不满,怏怏而去”。

隔天,陈克福去公司上班,却是什么也没干,而把全部时间用在策划并安排对“上海舞厅”的报复上。他是青帮分子,平时据说还算讲义气,所以在英美烟草公司人缘不错,当下便叫来十来名工人,也不说事由,只是让他们次日晚上去“上海舞厅”“撑堂”(黑社会切口,意同“寻衅滋事”)。

一警“平乱”

5月31日晚,受陈克福差遣的英美烟草公司工人孙祥林、周永甫、彭一寿、吴福清、张四宝、何松顺、孙凤山、李清生、李瑞泉等人前往“上海舞厅”“撑堂”。稍后,孙祥林等人就“一言不合,群起将茶壶杯子摔于地上”,然后,又与前来处置的“抱台脚”、茶房发生肢体冲突。顿时,舞厅内一片混乱,经理汤一雅见状不好,立刻向老闸捕房打电话报警。

汤一雅为引起巡捕房的重视,把斗殴现场描述得比较严重,把参与斗殴的人数说成“足有二十多人”。“老间捕房闻警,立饬探员曹岐山前往”———只派了一名警员出警,而且由于路近,没有交通工具,步行前往。曹岐山抵达“上海舞厅”时,殴斗犹在持续,现场遍地狼藉,台椅沙发东歪西倒。曹岐山暴喝一声,众人“吓了一跳,立刻住手”。曹氏吩咐紧闭大门,断绝进出,然后向报案人汤一雅询问情况;问过后又唤了七八个舞客去旁边逐个质询情形。最后,认定孙祥林、周永甫等人应当承担法律责任,当下根据舞厅人员和舞客指认,从人群中唤出15名男子,“令打开大门,单身将一干人犯押解捕房。”这15人被带至捕房后,随即由值班探员予以讯问,发现其中6人并未涉案,当场予以释放。其余孙祥林、周永甫、彭一寿、吴福清、张四宝、何松顺、孙凤山、李清生、李瑞泉9人,则予以收押。捕房律师张师竹连夜准备材料,以便次日开庭。

1937年6月1日,上午8时,老闸捕房出动警车,将一干被捕人犯押解江苏上海特区第一法院刑事第二庭开庭。捕房律师张师竹代表巡捕房按照《中华民国刑法》第二百五十四条“毁弃损罪”予以起诉,陈述案情,谓各被告自拘入捕房后一致否认昨晚在“上海舞厅”有犯罪行为,而据捕房方面查明,9名被告均系英美烟草公司之工人,月薪只有20元,以此收入,决不能往舞场跳舞,因此推断被告实怀向“上海舞厅”寻衅滋事目的而往,故请法庭审理查明,绳之以法,以还受害方公道,给社会各界一份安宁之望。

特一法院刑二庭主持审判的是潘莘牧推事,这是一位早在清末就已担任刑事审判的老法官,他听了张师竹律师代表捕房方面对9名被告的指控后,随即进行法庭调查。先由受害方“上海舞厅”经理汤一雅、茶房莫罗丰出庭作证;汤一雅出示账单,要求9被告赔偿被毁各物及营业损失共计373.7元,请求法庭判令被告赔偿。然后,潘推事分别诘问9名被告,初始诸被告仍矢口否认被控罪行。“当以月薪仅20元何来钱钞结伙往舞厅娱乐相询,诸被告答称其系舞厅常客,沪上‘三界’(按:指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诸舞厅十有八九均曾光顾。”“潘推事当即命其说出‘三界’诸舞厅地址、朝向、乐队人数、头牌二牌舞女姓名,诸被告均语塞”。潘推事随即当庭予以释法,指明证据已全,足可判决,若不如实招供,法庭必加重处罚。9被告于是供认此事系受陈克福指使而为。潘推事遂嘱书记官将被告供述记录在案,休庭后复录一份交张师竹带回捕房作为拘拿陈克福之依据。

法庭调查结束后,进入法庭辩论阶段,被告方由法院指定的律师马乐鸣出庭辩护。法庭辩论结束后,潘推事当庭作出判决:吴福清系累犯,应处拘役20天,其余孙祥林等8人各处拘役15天;如易科罚金(民国法律规定可以罚金代替轻刑),以二天抵一日;附带赔偿损失之民事诉讼,移送民事庭审判。本案策划、指使人陈克福,待捕房将其拘拿到案后送交法院审判。

次日,新闻媒体对该案纷纷报道。(作者声明:谢绝转载,违者侵权)本报专稿 李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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