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次出庭:为“杀人者”辩护

2017-03-08 08:52:17

2006年11月5日(星期日),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法院门前人头攒动,渭南电视台正在这里对“刘辉涉嫌故意杀人案”的庭审过程进行现场直播。

早在一周前,渭南电视台《社会与法》栏目、华山网和《华商报》都对这次庭审直播进行了预告。过去,人们对于法庭审理的印象总是感到神秘,这次不出家门就可以通过电视看到法官审案的全过程。所以,许多市民一大早就打开了电视机,全家围在那里静等直播开始。这次法庭庭审现场直播不但对市民来说是第一次,就是对全市法院系统和渭南电视台来说,也是第一次。

受渭南市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的指派,我和冯亚林律师担任被告人刘辉的辩护人。我们心里当时也是沉甸甸的,况且我当律师也是第一次出庭。

案件回放:一个电话引发的杀师案

2006年6月1日,还差5天就要高考了,但19岁的刘辉却没能踏进他为之奋斗了10多年的考场。就在这天,他回校领准考证时,被当地公安机关以涉嫌杀人罪抓获。

刘辉是临渭区乡下一名高三学生。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像哥哥一样考上理想的大学。但在5月的一天,刘辉放学刚回到家,就被父亲劈头盖脸打了一顿。原因是班主任胡老师给刘辉爸爸打电话说刘辉不好好上学,经常旷课,这让刘辉爸爸十分生气。挨打后的刘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他怨恨老师告状,气得失去了理智,在自家的后院找到了一截废弃的电话线,准备报复胡老师。

5月28日晚上9点左右,刘辉来到胡老师的房间门口打了声“报告”,老师回应请进,他进去后说想查模拟考试成绩,当时胡老师正在低头批阅作业,他就趁老师不备,拿出准备好的电话线在老师身后向脖子勒去。胡老师挣扎着反抗,推倒了刘辉,快速跑出房间呼救,刘辉吓得向操场方向跑去……

6月2日,他就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临渭区公安分局刑事拘留,7月11日被依法逮捕。

庭审激辩:是否故意杀人

11月5日6时,我早早起床,在进行了简单的梳妆后,我又重新看了几遍辩护词,还对庭审发问提纲进行了调整。我知道,直播最令人关注的就是控辩双方的辩论环节。我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年轻律师,在庭前确定辩护思路时,专门拜访了西北政法大学的刑辩专家杜法权教授和渭南师范学院人体生理学教授刘晓军博士。他们对我的辩护提出了建议,并勉励我在庭上能抓住关键,打动人心,使案件判决能有好的结果。

早上8时,前来参加旁听的市区两级审判、检察、教育等部门的领导以及部分市民和在校学生鱼贯进入审判大厅。10时审判长田旭东院长宣布开庭。公诉人临渭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张青宣读起诉书。在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阶段,控辩双方都对刘辉犯罪属于犯罪未遂没有异议。关键在于是否构成故意杀人罪,这是双方争议的焦点。

公诉人认为,单从被告人制作犯罪工具(两端带有螺丝钉的电线)的精心程度来看,被告人在主观上就存在希望或者放任受害人死亡的故意,这就符合刑法关于故意杀人罪的主观要件。我在辩论中指出,故意杀人罪实质上就是具有非法剥夺他人生命权的故意,但在此案中被告人在主观上只是想吓唬吓唬受害人而已,而且在讯问案卷中也未发现有被告人想杀害受害人的供述和证言。在征得审判长允许后,我现场向刘辉发问:“你当时勒老师的目的是什么?”他回答:“就是吓唬老师。”我接着发问:“你跑出老师房间后去了哪里?”他回答:“到教室去上自习”。我进一步追问:“你为什么不逃跑?”他回答:“我认为就是吓唬一下老师,没多大事。”随后我又根据生理解剖和医学原理对受害人的伤情做了分析。我说,勒紧脖子使人有窒息感,会使皮下肌肉产生瘀血,表皮会呈现紫色;而公安机关的伤情鉴定描述受害人表皮显示粉红色,也就是说伤势只是皮肤表面划伤,这也佐证了被告人当时只是想吓唬老师,所以被告人不具有杀人的故意。在整个庭审过程中,被告人刘辉只是静静听着,对于法官的发问,他的回答说也就是想教训吓唬老师。法庭辩论即将结束时,审判长宣读了我向法庭出示的受害人胡老师的一封信。在这封信中,胡老师恳求法庭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宽大处理他的学生。刘辉在法庭最后陈述时对法官说:自己对不起老师,希望老师原谅自己的鲁莽行为,也希望法律能给他出路,让他重新做人,同时向法庭提交了自己的悔过书。

法庭辩论结束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紧接着,审判长当庭宣布了对此案的判决:刘辉因犯故意杀人罪,依法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5年。刘辉表示服从判决,不予上诉。

对于此案的判决,尽管在定性上没有改变,但法庭还是充分考虑了律师的辩护意见,启动了关于青少年犯罪处罚的特殊刑事政策,对刘辉故意杀人罪判处了缓刑。社会舆论也普遍认为律师的辩论是精彩的、成功的。刘辉释放后,我协调教育局和学校,使他又回到学校继续上学。2007年高考结束后,刘辉的父亲专门给我打电话说,刘辉考上了大学,他再次对我表示感谢。我同时也请他转告刘辉,希望他珍惜现在,加倍努力!

陕西哲智律师事务所 段晓梅

《法制文萃报》2017年2月第2300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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